师大人物

秦自生:平生不羡黄金屋,唯爱熊猫与绿竹

作者:郝雅君 审核:周勇来源:宣传部 日期:2019年03月22日 阅读:

编者按:

   灯塔照亮航程,榜样引领方向。今年是科学发现大熊猫150周年,新闻中心近期将推出一系列报道,向胡锦矗教授、秦自生教授等老一辈科学家致敬,向以胡锦矗教授、魏辅文院士、张泽钧教授为代表的三代大熊猫研究者致敬。同时也希望学校的青年学者,以他们为榜样,锐意进取,攻坚克难,永攀科学高峰。今天推出系列报道之二,为您讲述秦自生教授的故事。


阳春三月,碧空如洗,明媚的春光一扫冬日的阴霾,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在藤椅上静静地享受久违的温暖。阳光透过树梢,投下大块的亮光和斑驳的树影,也照耀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她满眼幸福地看着自己营造的这个小小的绿色王国,时光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她在卧龙保护区里与大熊猫和竹林相伴的岁月。鲜少有人知道,这位平凡的老人,经历了太多不平凡的故事,她头上有太多的头衔和荣誉:西华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中国共产党第十三次代表大会代表、全国妇联“三八”红旗手、四川省职工劳动模范、四川省优秀女科技工作者、国务院授予“发展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专家……然而在这些光环的背后,老人却始终谦逊地表示,自己是一名普通的知识分子,只是做了科研工作者该做的事。

她就是曾经担任“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第一任副主任的秦自生。

植物学家同大熊猫结缘

1951年,秦自生和她的丈夫邓耀楷成为了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生物系的同班同学。大学毕业后,秦自生考入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生物系的植物学研究生班,毕业后他们又双双进入西华师范大学生物系(今生命科学学院)工作。

1957年,秦自生踏入了南充这片土地,当时的西华师范大学还叫南充师范专科学校。在工作之前她并没有来过南充,也不清楚南充是什么样子,所以第一次来南充时还闹了笑话。她一下车就向路人打听在哪里可以乘公交车,却被告知南充还没有公交车,而那时秦自生攻读研究生学位的上海,公交车已经得到了普及。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南充都难以与上海相提并论。但在时隔62年之后的今天,当她再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却平静地说:“我当时没有抱怨,欣然接受,我相信在小地方也可以干成大事情。那个时候,国家把我们分配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哪里最艰苦,我们就到哪里去,根本不会想太多。”

工作后,秦自生满腔热情地投入到了教学和科研工作中,热爱植物研究的她与同事们采集了大量标本,从无到有建立起了植物分类实验室,满足了当时的教学需要。除了保质保量完成教学任务外,她将大量精力倾注在了植物研究上,积极承担国家、省、市相关部门的各项科研任务,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资助的卧龙自然保护区植物区系调查,四川中药材、四川植被、南充野生经济植物、南充中草药调查等研究项目,还主持参加了多项植物学论著的撰写,这也为日后她参与保护大熊猫生态环境的相关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1980年,中国与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达成在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建立“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协议,1983年研究中心正式建成并投入使用。1982年,50岁的秦自生以中国植物学专家的身份被派往大熊猫研究中心,先后同朱利安、艾伦·泰勒等外国知名专家合作,对卧龙自然保护区的竹类生态进行全面考察,从此便与大熊猫和竹子结下了不解之缘。1983年初,她被任命为大熊猫研究中心副主任,进行大熊猫栖息地竹子与森林的生态生物学研究。在这里,年过半百的秦自生仍旧像年轻人一样饱含干事创业的激情,她克服了重重困难,建立起研究中心第一批的4个实验室和1个资料室,为标本的及时化验和数据处理提供了有力的平台保障。今天的大熊猫研究中心早已今非昔比,成长为实力雄厚的国内外一流科研机构,这一切辉煌的背后都镌刻着秦自生等老一辈科学家们的无私奉献。

(秦自生、胡锦矗与美国纽约动物协会保护部主任夏勒博士、田纳西大学学者约翰逊合影,右三为秦自生)

(秦自生、胡锦矗与世界自然基金会官员吕植、刘蕴华女士等交流,左一为秦自生)

(秦自生与胡锦矗在“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右一为秦自生)

(秦自生在卧龙自然保护区标本陈列馆,右三为秦自生)

跋山涉水与竹林为伴

从大熊猫研究中心——核桃坪驱车往南,距卧龙山不远处,沿着一条幽深的盘山小径迂回而上,便进入一座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1980年,胡锦矗在这里建立起了世界上第一个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因为观察站的帐篷距离水源地有51步台阶,于是取名“五一棚”。

秦自生以“五一棚”为起点,和同伴们在海拔2300米—3600米高度的2000多公顷范围内,建立了100多个长有各种竹子的“样方”、50个不长竹子的对比“样方”和10余个气象点进行观察、记录,他们给“样方”系上红色塑料带,如果少了一根竹子,就追踪它的下落,直至找到残段为止,以便摸清大熊猫喜欢吃的竹子类型。对“样方”的土壤、温度、雨量、长势必须每半个月记载一次,有些则每天都要观察,还有的甚至十五分钟就要做一次记录,24小时不能间断,为此秦自生和同事们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即使遇到雷雨和山洪也坚持上山。“那时候身体状况还可以,我又是重庆人,爬山是本能,用不着谁教。朱利安、艾伦等外国专家和其他男同志们当时都才30多岁,上山时他们年轻腿长跑得快,我就跟在队伍后面,他们跑一段路就等等我;下山时我个子小,身体相对灵活,又跑在前面等他们。”谈起当年跑野外的经历,秦自生笑呵呵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怀念,眉宇间却英气不减。为了争取时间赶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每天背着沉重的仪器、干粮和水,翻山越岭巡回查看各个观察点,饿了只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一捧溪水,有时甚至只能靠野果充饥。

面对羊肠小道下的悬崖峭壁和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下湍急的河水,男人们都不禁望而生畏,而秦自生作为唯一的女性却从未退缩,坚持行进。有一次,她带着学生们一起跑野外,一位同学水土不服闹起了肚子,在没吃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考察,秦自生怕学生犯了低血糖晕倒,让他在营地休息,他却偷偷走在了大部队的前面。卧龙保护区里常年下雨,道路崎岖泥泞,布满青苔,秦自生担心学生的人身安全,焦急地跑去追赶,却一不小心踩滑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到数米高的山坡下,幸好抓住了一把竹根才免遭生命危险,工人们把她拉上来后,她顾不上片刻休息又赶了60多里山路。艰苦的环境却造就了秦自生坚强乐观的心态,当时她只是感觉屁股重跌在石头上很痛,但完全没放在心上,却想不到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检查和治疗,这次意外对她的腰椎造成了严重伤害,形成了陈旧性损伤,导致她自此之后都无法久坐。

原始森林里没有旅馆,她和同事们就经常在大树下搭起仅有的一支帐篷,各自钻进睡袋休息,或者找一处硬质崖洞落脚,男同志们统一头朝里面睡,秦自生就只好头朝洞外。黑熊、野猪、豹子和羚牛等野兽经常出没,咆哮声穿透了深夜的山谷,时刻威胁着他们的生命安全,秦自生以极大的勇气和超人的毅力,付出加倍的辛苦,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极限挑战。

(秦自生与外国专家艾伦·泰勒考察大熊猫生态环境)

(秦自生与外国专家艾伦·泰勒观测竹子生长情况)

(秦自生与外国专家艾伦·泰勒在崇山峻岭中跋涉)

(秦自生与外国专家艾伦·泰勒在王朗大熊猫栖息地研究森林更替)

为熊猫解决“粮食危机”

大熊猫是出了名的“吃货”,它们丢掉竹子的根部和尖部,只吃中间部分,每天除了在树下小憩,其余时间走着吃、坐着吃、躺着也在吃,几乎竹不离嘴,一只成年熊猫一天至少要吃二十公斤竹子。1982年春末,秦自生观察到大熊猫的“主食”——冷箭竹开出了紫蓝色小花,竹子开花预示着它的衰亡,竹林枯死后,十年才能恢复原状,对大熊猫的生存造成了重大威胁,这引起了她的高度重视。面对这一紧急情况,秦自生心急如焚地带领队员们翻上牛头山,爬上天台山,细致考查了卧龙保护区内冷箭竹、大箭竹、华桔竹、白夹竹和水竹等的生长情况,查明百分之九十五的冷箭竹已经开花,必须马上采取有效的措施帮助熊猫解决“粮食危机”。

在对各种竹类进行摸底的过程中,秦自生经常需要穿行在连大熊猫也难以钻进的密林中,锋利的竹枝在她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口,汗水和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也顾不上擦一把。经过大量的野外考察,秦自生获得了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到了夜晚她来不及卸下一身的疲惫,还要在煤油灯下把当天收集到的资料进行整理汇总。在掌握了扎实的数据之后,秦自生对国际上流行的竹子开花是由于干旱或森林砍伐后使竹子暴露在阳光下而引起的说法,提出了怀疑。因为她发现暴露在阳光下的竹子有些开了花,有些却没有开花,而雨水充足时竹子却偏偏大面积开花。经过分析化验材料,她得出了初步结论,水热条件和湿度对竹子成长起着决定性因素,但竹子开花却是其发育过程中自身生长刺激的结果。她立刻向上级详细反映了情况,在林业部和四川省政府的支持下,大熊猫研究中心立即制定了一系列措施,使生活在这里的大熊猫能安全度过饥荒。

为了保证这些措施切实可行,秦自生和同事们在牛头山一带建起了五个监测站,日夜观察熊猫的野外活动和食物变化。他们曾发现三只大熊猫的粪便,却没有在相邻的冷箭竹林找到它们的足迹,这说明竹子开花后,熊猫的食物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从建设熊猫生息繁衍的长远生态环境出发,必须采取改变竹类资源分布、品种搭配的措施。考虑到大熊猫生性不好动,即使相邻的山上有冷箭竹也不愿前往“就餐”的特点,秦自生建议设法把它们转移到二千米以下华桔竹、大箭竹生长茂密的地方,同时采取定点投放牛羊肉、加速竹子复壮和人工捕捉饲养等措施拯救熊猫,她还将培育竹种的试验纳入科研计划,通过人工措施缩短竹子的自然更新期。

 

 

 

 

 

“学术伉俪”把青春献给科研

野外考察听上去充满了浪漫和乐趣,可对于为人妻、为人母的秦自生来说,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却是个难题。别人说秦自生是“野人”,成天跑野外不着家,她听后一笑置之。比起停留在舒适区享受安逸的生活,她更愿意多做科研、做好科研,尽己所能为国家和社会贡献一份力量。面对旁人不解的目光和质疑,秦自生得到了丈夫邓耀楷的全力支持,秦自生从事大熊猫栖息地竹子与森林的生态生物学研究,邓耀楷就自己向科委申请科研经费研究大熊猫的饲养和繁殖。尽管他们都在卧龙保护区里工作,但一个在“五一棚”,一个却在英雄沟野外圈养场,这两地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再加上秦自生经常翻山越岭露宿在野外,夫妻俩并不能经常见面。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把所有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在热爱的科研事业上。

在80年代,秦自生和邓耀楷每年都要进行野外考察,只好把女儿送到成都七中寄宿。每到周末,女儿看到其他同学都被父母接回家,经常忍不住哭鼻子,但为了工作秦自生硬着心肠,教育女儿比别的孩子更早学会了独立和坚强。除了让女儿在年少时没有得到足够的母爱,对丈夫她一样心怀愧疚。

有一次邓耀楷在野外考察时得了坐骨神经炎,左腿无法走路,回到学校养病,生活不能自理,正在家中照顾丈夫的秦自生却突然接到大熊猫研究中心的通知,让她立刻开始与外国专家合作进行野外考察。她实在不忍心丢下病中的丈夫,邓耀楷看着犹豫不决的她却干脆地说道:“工作第一,你放心地去吧,我能料理好自己的生活。”秦自生又回到了卧龙,工作之余她时常惦记着病中的丈夫,在半个月一次的通信中,邓耀楷总是说病好多了,她知道这是丈夫对自己的安慰,对她工作的支持。

在1982年之后的十年间,秦自生不只停留在卧龙自然保护区,她的足迹还遍布于唐家河自然保护区、小寨子沟自然保护区、小河沟自然保护区和冶勒自然保护区,比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在那里待得时间还要长。除了春节回家过年,她一心扑在科研上,和同事一起对这五大自然保护区做了全面系统的生态环境评价,完成了《卧龙自然保护区大熊猫的生态环境与竹子》《卧龙自然保护区的植物与植被》等著作,还撰写了大量论文。当时的科研经费提供方——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出于一些原因在个别著作上没有为秦自生署名,书籍顺利出版后,也没有支付她一分钱出版费,只给了她一本书。但秦自生对此却没有丝毫怨恨,在她心里,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够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褒奖,夫复何求。

1992年,秦自生根据工作安排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校园,丈夫邓耀楷也回到学校担任了生物系的系主任,从事行政工作。然而,她却并没有因此就停下脚步,一直处于“在路上”的状态,始终奔忙在野外考察的第一线。“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她重新开拓出一片科研的新大陆,做了一系列与水电站建设相关的生物研究和四川植物植被等调查,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秦自生的字典里,似乎从未有一刻出现过“疲惫”和“休止”这样的字眼,她一直将野外考察的事业坚持到了65岁退休那年。

荣誉等身、名望若此,此时的秦自生本可以安享鸿福,然而她却和以往一样简单、朴素、低调示人。数十年过去,老两口依然居住在校园里一幢陈旧的教师公寓里,家里空间不大,家具都是数十年的旧物。“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用来形容奔走不息的秦自生和她那方不大的“斗室”,正是再恰当不过。前几年,邓耀楷由于哮喘病去世,秦自生一直珍藏着他研究大熊猫饲养时与外国专家合作完成的专著,有这些书在,就好像老伴儿一直在自己身边陪伴念叨着,从未离开。此心安处是吾乡,念旧之人,唯求安心。

点点滴滴播撒阳光,经年累月铸就美好。如今已经87岁高龄的秦自生,早已到了宠辱不惊的年纪,平日里默默守着自己的一方净土,偶尔有客人登门拜访,她甚至会略施粉黛,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简单而不随意,永远干净漂亮,举止优雅。回首这一生的风风雨雨,这位耄耋老人的眸子里依然如青年般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秦自生在实验室研究大熊猫标本)

(秦自生与丈夫邓耀楷,右为秦自生)


作者注:本文全部照片均由主人公秦自生教授本人提供。

责任编辑:郝雅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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