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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西都市报:熊猫爷爷和他的弟子们

作者:谭楷 审核:周勇来源:华西都市报 日期:2019年04月18日 阅读:

今年90高龄的胡锦矗教授是走在中国大熊猫科学研究最前列的“砍路人”。

他主持创建的“五一棚”,是第一个大熊猫野外观察站;他与夏勒博士等中外专家合著的《卧龙的熊猫》,是大熊猫生物生态学的第一部具有权威性的专著;他曾是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的第一任主任;他从事教育工作60多年,培养了上千名学生、105名研究生。进入“80后”,他仍退而不休。给毕业生辅导论文,到保护区去培训野外调查队员,为青少年撰写科普书籍,关注每个弟子的最新成果,忙得不可开交。亲友们都劝他“该歇一歇了”。他却说:“常爬山的人腿劲好,跑得快,阎王爷来收命都嫌麻烦,跑不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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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苦最累  24小时不间断跟踪熊猫

胡锦矗出生于大巴山中的开江县,上中学要走过虎狼出没的二百里大山,早就习惯于跋山涉水。中年时率科考队在四川西部跟踪调查大熊猫,四个春秋,行程九万里。原始森林,哪有现成的路?路,是弯刀砍出来的——砍一棵枯树,在急流上搭桥;砍一个坑凹,在冰崖上立脚;砍一片枝柯,才能挺起身板;砍一块空地,才能支起帐篷。

上世纪80年代初,林业部调集川、陕、甘三省熊猫栖息地保护区各“山头”的技术骨干到五一棚学习,有人还记得与胡老师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在卧龙,海拔2560米的林海中的五一棚大熊猫野外观察站。火塘边,一双双湿漉漉的农田胶鞋,烘烤出奇特的臭胶味。吊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唱着,与伙房里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应和。突然,帐篷外一阵窸窸窣窣,七八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从冷杉的枝叶间“嗖嗖嗖”飞窜而过——炊事员说:“胡老师回来了!”

胡老师一身汗水,两腿泥泞,还来不及放下沉重的背包,却忙不迭地从挎包里掏出馒头渣,任由小松鼠在他的头上肩上跳得欢势,从他手掌上将馒头渣叼走。年过半百的胡老师,身材魁伟,留着寸头短发,步履矫健,笑迎各个“山头”来的年轻人。

在雪地上,胡老师教他们如何细认熊猫的足迹;拾到了熊猫粪便,胡老师教他们如何用“咬节法”判断熊猫的年龄、身体状况。在火塘边,胡老师和夏勒讲的动物故事,是最生动的教材。

在“五一棚”,最苦最累的活,是对戴着无线电颈圈的几只熊猫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跟踪定位。那时,以夏勒博士为首的“外国队”和以胡教授为首的“中国队”轮流上阵,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夜,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反复测试,确定大熊猫位置。一夜干下来,胡老师冻得两颊铁青,军大衣成了冰甲,走起来如机器人咔嚓作响。夏勒博士对“中国队”如此简陋的装备——军大衣,毛织绑腿加农田胶鞋感到惊讶。紧急要求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调滑雪鞋、防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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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调研  五一棚成熊猫专家熔炉

在五一棚锻炼过的年轻人,成为各个“山头”的业务骨干。

雍严格,成为研究秦岭大熊猫的专家;谌利民,成为青川唐家河管理局副局长;周守德,成为卧龙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李建国,成为林业厅野保协会秘书长;严旬,成为国家林业局保护司总工程师……长期以来,搞熊猫这一行的人,只要说“在五一棚干过”,就成了行业内的“资格证书”。

胡锦矗认为,学好生物科学,最重要的是读好大自然这一本无字之书。1984年,他开始招收研究生,第一批有魏辅文、吴毅、袁重桂、郭朝安;第二批有王昌琼、黄乘明、张国修、郭延蜀。还未正式上课,他就率众弟子到平武王朗、青川唐家河,对大熊猫栖息地进行实地调查。

走进大森林,众弟子兴奋不己,希望与大熊猫来一次美丽的邂逅。万丈豪情很快被单调而艰苦的野外生活消磨殆尽。魏辅文回忆:“且不说没有遇上大熊猫,蚊虫、蚂蟥、草蜱的叮咬常让人心烦意乱。牛羚、菜花烙铁头的攻击也得时时提防。”这时,再看看胡老师,年近花甲的老人,日复一日带着大家采集标本,辨认动物痕迹,回到宿营地,再累也要坚持整理笔记。他用行动告诉众弟子:这是一条寂寞而漫长的路,点滴成果都要你艰苦的付出。

黄乘明回忆:“我好逞能,每次出发都冲到最前头,逞能没多久,脚下发飘,就不行了。胡老师对我说:‘爬山,要不紧不慢,一步步走稳了,匀速前进,才能保持体力,走得远,坚持得久。’后来,我带学生,教野外生存本领也是按胡老师的一套教的,真是受益匪浅。”

王昌琼回忆:“胡老师率领众弟子去唐家河,在野外搭起了帐篷,有树枝铺地,加上雨披和军毯,算是有了一个简单的窝。可是,我一个女生睡哪里呀?胡老师说,你睡帐篷最里面,挂上帘子隔开,我睡帘子外边,有我保护,你就不怕了。顿时,我感觉自己变成‘熊猫’了。夜晚,星星在帐篷外闪烁,荧火虫在帐篷里舞蹈,野外的气息既新鲜又不适应。帘子那边一片鼾声却让我心里很踏实。在野外多住一些日子就适应了。读大自然这部书,很快就读出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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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严谨  熊猫尸体上“数蛔虫”

由于长期在野外跟踪大熊猫,胡锦矗脚有永久性冻伤,每晚必须用热水泡脚,不能久坐。所以,他总是坚持站立着上课,坚持板书。

若是带弟子在野外调查,胡老师总是叮嘱:“无论你走过多少艰险之路,你采集的数据一定要准确,要经得起检验。”

弟子们都知道,胡老师早年做熊猫调查时“数蛔虫”的故事。

听老乡报信,宝兴盐井汪家沟有一具熊猫尸体。胡锦矗闻讯赶去,无路可走。硬是抱着溜筒,从割漆人留下的铁索上溜过去,终于找到已腐烂的熊猫尸体。经解剖发现,这只熊猫死于蛔虫!究竟有多少条?科学最忌“大约”“估计”,胡老师用镊子挑来,一根一根数到2336条。这是有关野外大熊猫患寄生虫疾病的经典纪录。

读过私塾背过古文的胡锦矗,对论文要求字斟句酌,非常严格。出现错别字,病句,几把大红叉让你满脸羞红,很难为情。在胡老师的严格要求下,严师出高徒。

弟子们来自天南地北,周未与节假日,最欢乐的去处就是胡老师的家。胡老师亲自下厨做一桌子美味,那葱烧鲫鱼,凉拌鸡块,水煮肉片简直是天下美味。胡老师长期生活在“林家铺子”,能与林区职工豪饮,只是过了古稀之年便非常节制。酒酣耳热,独生女胡晓会突然出来“挡驾”,连干几杯,胡晓吐露真言:“我这个老爸,自从收了你们几个研究生,就像收养了一大窝儿子,别看他很难当面表扬哪一个。背后里,跟我妈夸这一个,吹那一个,个个都是前途光明得不得了!说实话,我都吃醋了!”

早期毕业的学生记得,野外调查是走到哪儿在哪吃,无论是在土狗钻桌的鸡毛小店,还是苍蝇乱飞的场镇饭馆,胡老师一坐下来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将瓶中装着的酒精小棉球分发给大家擦拭碗筷。酒精小棉球,是胡老师当医生的夫人陈昌秀为他准备的,被川农大李桂垣教授戏称为“陈昌秀棉球”。“陈昌秀棉球”使师生们的肠胃免遭病菌侵害,还很有效。恩师对弟子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胡锦矗不仅非常重视弟子的成绩,还非常看重弟子们的道德品质。周材权,现已是西华师范大学生态研究院院长。三十多年前的一天,他上街时遇见了一位残疾人横躺街旁。围观者说,这残疾人从宜宾来南充做小生意,因为钱财被盗,气得昏死过去。周材权立即掐穴位,将残疾人救醒,问清了情况后将仅有的二十元钱全给了他。后来,胡老师晓得了这事,大大表扬了周材权,还硬要给周材权五十元。周材权说:“老爷子晓得我来自农村,家境贫寒,我要不收他的钱,他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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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足云集 “庆生会”成了“学术会”

2018年,弟子们张罗着要给他做“大生”,被他坚拒。几经磋商,西华师范大学决定召开一次“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学术会”,让高足们充分交流学术,汇报成果。

4月28日,由西华师范大学主办的“中国濒危动物保护生物学学术研讨会”召开。

胡锦矗教授的首届研究生、中国科学院院士魏辅文,以《大熊猫保护生物学研究》为题,介绍了他的研究成果。30多年来,他接过了胡锦矗的接力棒,成绩斐然,在世界顶尖的学术期刊发表了多篇有影响的论文,把大熊猫科学研究推向新的高度。谈到恩师胡锦矗时,他数度哽咽,与会者无不感动。

来自南京的博士生导师杨光,在鲸类进化历史、适应机制与保护对策方面的研究,已形成了明显的特色和优势。在学术会上,他以《长江江豚独立物种地位及其保护》为题,介绍了自己的最新成果。

来自广州的吴毅,是中国翼手类动物研究的著名专家。为了答谢恩师,他决定将自己发现的一个蝙蝠新种命名为“锦矗蝠”。

来自福州的袁重桂,学术重点在应用生态学,侧重于水产产业养殖技术模式研究与开发,目前重点研究“可控生态水产精养技术”。

来自广西的黄乘明,多次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他以精彩的幻灯片展现绝壁上白头叶猴的生存状况,引起阵阵赞叹。

在众高足的祝福声中,胡锦矗却表示“感谢学生!”他说,学生超过了先生,让他感到幸福而快乐。



 

责任编辑: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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